云燕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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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一灵儿中心】风露凝霜

暑假里为灵儿本子《清菡梦蛇》写的文章,第一次参本有点方但也很开心!本子解禁啦,所以发一下,总长约两万字。

先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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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凝霜


by云燕归



章一·鸾凤来仪

 

赵灵儿随身有一块手绢。

那手绢已经很陈旧了,边角有些脱线,还沾染了些洗不掉的污渍。但是,这些都丝毫不能影响手绢上那一只凤凰的美丽。

细密的针脚,平整的排线,整只凤凰栩栩如生,栖息在这一方小小的帕子上。

在来到水月宫之前,这手绢就已经是赵灵儿的所有物了。等苗疆大乱,她与姥姥逃出时,她遵照着娘亲的指示把它给了姥姥当作信物与灵月宫主相认,最后,手绢又回到了赵灵儿的手上。

但是,赵灵儿再度摸到它的日子已经是她来到岛上的半年以后了。

如今,她偶尔将它拿出摊平,抚摸着绣像最为生动的凤眼之时,总会出神许久。

她犹能记得当初从苗疆逃出时的景象。

 

    黑苗王宫的房间内,林青儿坐在床榻上,左手搂着她的独女赵灵儿,为她轻轻哼着苗疆的歌谣,右手则有意无意地搭在床沿,轻轻摩挲着一块突起。

  赵灵儿不过是六岁的年纪,母亲的怀抱让她十分贪恋。她将头靠在林青儿的肩窝,很是舒服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她没有注意到林青儿眉间的忧色。

  一首歌唱毕,林青儿正斟酌着该换哪一首,一个妇人推门而入。

“姜姨。”林青儿唤道,“那边……有动静了?”

“是。似乎有人正在过来,所以我特地来通报一声,请娘娘准备一下。”姜氏行了一个礼,语气很是严肃。

“娘亲,什么动静,姥姥要你准备什么呀?”赵灵儿并不能理解这番对话,拉着林青儿的衣角好奇地问道。

  林青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很是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粉颊许久,而后轻声道:“灵儿,如果娘亲不在你身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赵灵儿本能地感受到娘亲语气中的不对劲,再一品味这个句子,一双大眼睛立马泛上了点点水光。

“灵儿不要和娘亲分开!为什么!”

  林青儿按住女儿的肩,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灵儿,娘亲要对付一些坏人,他们太危险,你必须先逃。姥姥会陪着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娘亲的朋友。等娘亲解决了坏人,就会来找灵儿的。”

“可是……灵儿就是不想离开娘亲……”

  赵灵儿扑进林青儿的怀里,声音哽咽。

  她还只是个孩子,如何能接受要与母亲分离的痛苦?

林青儿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灵儿,听话。娘亲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去找你们。将我给你的手绢给姥姥,你们要靠它找到娘亲的朋友。”

看着姜氏将手绢收好后,她道:“你现在赶紧带着灵儿从密道离开。”

林青儿将床沿上一个机关按了下去。一个地道隆隆开启,姜氏抱着灵儿抓紧时间走了下去,然后地道就立刻关闭了,只留下赵灵儿呜咽的余音。

 

    地道黑咕隆咚的,姜氏将赵灵儿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

  闪动的火光映在二人的脸上,晦暗不明。

  赵灵儿看着幽深的地道深处,没由来地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

  她扁着嘴,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道:“姥姥,娘她,她真的会来找我们吗?”

  姜氏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公主,娘娘她很厉害,一定可以打败坏人,和小公主重聚的。”

“那,坏人为什么、要害娘啊?”

“这……大概和娘娘的身世有关。”

姜氏虽知道大水时期百姓都对林青儿的身份颇有微词,但也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宫里要害林青儿的真正原因。

  毕竟,女娲可是他们苗疆百姓最崇敬的神啊。迫害女娲后人,平日来讲,那可是不小的罪过。但在如今的状况下,许多人祈祷无用,已渐渐对女娲失去了信心,而相信这洪水是天降的惩罚。

除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拜月之外,她并不能调查出什么。

  姜氏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赵灵儿逃,逃到林青儿告诉过她的余杭附近的仙灵岛。

  姜氏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赵灵儿的眼泪,温柔地说:“等小公主快些离开后,我们找机会回来,把坏人都打跑,好不好?”

  赵灵儿听见这话,立马止住了哭泣。她握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要帮助娘亲赶走坏人!”

  姜氏欣慰地摸了摸灵儿的脸,将她抱起,朝着地道深处走去。

  地道不长,很快就到了出口。出口位于一处高地,几乎被荒草覆没,显然是人迹罕至的一处地方。但仅是朝坡下走了几步,便可见到漫过黑苗房屋的无边洪水。

似乎是早已有了准备,附近便停着一艘小船,用草绳紧紧地系在一棵大树上。

姜氏带着灵儿上了船,松开绳子,划离此地。

 

从黑苗宫殿到南绍城外,或许走起来比较轻松,但是划船的速度就远远不够了。况且姜氏为了躲避追捕,时常绕路、暂避。

姜氏足足花了三天才将赵灵儿安全地带到了南绍城郊。

“小公主,这几天辛苦了。现在已经到了城外,我们待会儿就可以坐着嘟儿走了。”姜氏摸着赵灵儿的后脑勺安抚道。

赵灵儿乖巧地点点头,但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传来船桨划水声,兼得意的笑声。

“哎呀呀,你们这一路逃窜,让我们真是找的好辛苦啊~乖乖就范吧!”

花了三天时间想躲过的事情终究躲不过。

姜氏手往腰间一探,紧紧握住短刃,盯着眼前如虎狼一般的敌人。赵灵儿想探出头来帮忙,但被她强行护在身后。

诸般辛苦已过,眼看着就能安全逃走,却在最后一刻让小公主落入这些家伙的手中,这不是姜氏想要看到的结果。

讯号已经发出,姜氏只希望嘟儿能早些赶来,助她一臂之力。

追来的都是些长驻内宫的士兵,他们认得出赵灵儿和她身边的老仆,却也深深知晓这个老婆子不是好惹的,此刻看她拿着苗刀,不敢轻易上前,但也在慢慢缩小包围圈。

姜氏与他们僵持一阵,三人的圈子实在不敢随意突破,不得已只好将灵儿抱在怀中。

她实在不愿主动出击,怕情况一乱小公主就要受伤,只好靠对话来拖延时间。

“是谁派你们来的?”

似乎是为首的一个士卒冷笑着说:“奉教主之命,凡是王后的同党,一律格杀!”

“哼,教主、教主,你们眼中还有巫王吗,竟然连小公主也不放过!”

那个士兵大笑三声,道:“此事乃陛下奉了巫王陛下的旨意,制裁你们这群妖言惑众的妖女,拯救黑苗族!”

妖女二字宛如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姜氏心中的怒火。她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们那狗屁教主才是妖孽,你们不相信巫后娘娘,竟然相信那老魔头的鬼话!”

“好一副尖牙利嘴,弟兄们,砍下这泼妇的头去见教主!”那士兵火大了,刚刚举起刀,却发现自己的包围圈外边突然多了一个身影,穿的明显是汉人衣衫,背着把剑,脸上表情满是疑惑。

几位黑苗士兵都不禁有些惊讶地看着出现的这个男子。

抓捕汉人的令已经下了不知道多久了,这人又怎会出现!

那汉人竟还有些诚惶诚恐地上前,问道:“请问……你们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还是个什么都不了解的汉人,真是好大胆!

不过,这也是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劳啊!

领头的眼珠转了一转,想到抓捕汉人是大王明确下达的命令,而抓住王后同党无论如何都是教主有些越位发令的味道,始终还是先做前者更为妥当。

他将手中砍刀一挥,十分自信地说道:“居然还有汉人是漏网之鱼吗?”

两位士兵都不蠢,剩下的话也不用他说,自然调转刀锋指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那汉人看到他们的动作,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但当有一个士兵拿刀扑向他时,他立刻反应过来,就地往侧边一滚,他背上长剑同时飞出,将那个士兵捅了个对穿。

热乎乎的血花散落,几名士兵不禁傻了眼。

剑能自己飞来飞去,这是哪门子功夫!

这一晃神,飞剑已经被那汉人重新握在手中。直到被他充满疑问和敌意的眼神扫了几眼,剩下两个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步伐有些晃晃悠悠地向他跑去。

一旁的姜氏看到双方缠斗起来,方才有些放心,至少可以趁他们打斗之时休息一下了。而且,这个汉人武功高超,但对她们应该没有威胁。

谁让这些士兵一上来就惹他?这样一来,黑苗士兵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好说歹说也该有些共同的目的,可以合作。

赵灵儿看到想害姥姥的人被新出现的这个人制住,场面虽有些血腥,但她很开心,凭空对他生出了些好感。

但是一看到依然蓝天白云了无生气的天空,她的小嘴又嘟了起来。

“凤凰怎么来的这么慢呀。”

“小公主不要着急,金翅凤凰的巢穴毕竟在神木林的最高处,自收到信息到赶到这里总是需要点时间的。”姜氏安慰道。

说话间,那个汉人已经将几个士兵都斩于剑下。

姜氏上前,微微行了个礼,道:“谢谢你替我们解围。”

那人点点头表示接受,便急切地问道:“大婶……可否请你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刚刚才到神殿祭拜一具石像,然后就突然在这里了。”

姜氏对这种情况也是闻所未闻,只好直接地回答他的问题:“这里是黑苗族的都城南绍。”

“南绍?!我明明在大理城……”

姜氏微眯着眼,她实在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人,除了他对自己没威胁外,竟是什么也搞不清楚。

空中响起了猛禽拍翅声,是金翅凤凰来了。

“你穿着汉人的服装,又杀了那三名士兵,你得赶紧想办法离开,否则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得带公主离开了……年轻人~请好自为之。”

即使有恩,这个汉人的去路该当如何又与他何干?小公主的安危才是最为重要的。

凤凰很是恭敬地伏下身子,它虽不会说话,却也感受得到眼前这个被老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是它之一族历代所守护的女娲后裔,自己自然有责任保护好她。

姜氏稳稳地走上凤凰的脊背坐下,摸了摸它的脖颈,温和说道:“嘟儿,飞吧。”

凤凰振翅而起,所谓亡了南绍国妖女的女儿和同党,而同时是白苗部族的小公主和一名贴身卫兵的二人,在有些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迎着扑面而来的离开故土的愁绪和对如今状况的无奈,抛下那些追杀的黑苗士兵和有一线恩情的陌生汉人飞上了天空。

 

那是她与娘亲的诀别,也是与苗疆的诀别,尽管她并不能预见将来有一天还能回到故土,在神殿内见到故人的幻影。

而在这份怀念之外,也有着一些被时光磨灭得淡淡的感激。无疑,在他们的出逃过程中,那个神秘的汉人帮了大忙,如今她已对他印象模糊,面目、服饰之类都记得不甚清楚,只记得他好似是个很厉害的人。

而且,在余杭那间破败的山神庙内,那个汉人无故追来,自己还疑心他要害姥姥,用了个半成品炎咒去拦,结果他不计前嫌,为他们找来了他们真正要在余杭寻找的人。

也正是那个时候,这块手绢正式到了灵月宫主的手上。

只是如今这么说未免有些不公平了,但这又怪得了谁?赵灵儿也是半年后才晓得这块凤纹手绢原就是灵月宫主送给他娘亲的。

 

那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赵灵儿随着灵月宫主学习水月宫法术,终于有所小成。

欣喜之余,赵灵儿却不免想起了仍旧毫无音讯的娘亲。

她可从未忘却自己是为什么要认灵月宫主作师,日日念着那些佛法和道法,将她还没法完全理解的概念统统记在心里。

在看到她黯然的表情之后,灵月宫主沉吟一阵,给她讲了个很简短的故事。

“从前有两个姑娘,她们是很要好的朋友。有一天,其中一个姑娘要嫁人了。另一个人衷心祝福她,并给她亲手绣了一方手绢。

“那个姑娘自然很开心,一直将手绢贴身收着,甚至在自己的女儿出生之后,择了一个生辰将手绢交给了自己的女儿。

“但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很危险,自己的女儿随时随地都会受到威胁,不得不忍痛将女儿交给自己信任的人送出去,并寄信给自己的朋友,以那块手绢为信物,让朋友代为照顾她的女儿。

“那位朋友自然而然答应了她的请求,只是朋友接到她的女儿之后试图联系她,却全然没了下文。朋友猜到她大概是凶多吉少,却只能瞒着她的女儿。”

赵灵儿何等聪慧,自然明白其中各人所指。

但是知晓所谓真相的她还是不免悲伤了起来。

灵月的心里同样不好受,赵灵儿还不满七岁,偏要耐受这种家庭破碎、流离失所的境况,她实在不忍心拆穿自己的谎言。

可是这种事,唯有早说,她才来得及去保护这个幼小女孩的心灵。

灵月蹲下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脆弱的身躯拢在怀里。

“灵儿要坚强……灵儿娘亲一定不想看到灵儿因为她不在了就哭成小花猫。”

她温言细语地安抚可怜的人儿,只是说着说着,也哽咽了起来。

小青是她最好的朋友啊。竟就这么没了。

自己能做的,也就是照顾好她的女儿了。

“灵儿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你的娘亲……会在天上看着你……”

一大一小两个人,竟相拥着哭成泪人。

 

赵灵儿将那方手绢叠的四四方方的,双手拢着,放在心口处,好似这般可以寻回昔日的一些温暖。

 

章二·碧水清荷

 

仙灵岛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彩蝶纷飞,花影疏落。夕阳西沉,花树的影子渐渐拉长,如谁的心思越走越远。

 

赵灵儿还没有回来。

 

水月宫周围的景色绝对不俗,但是日日观看也会有所烦闷。

白日,赵灵儿唤了风咒,将地上落花碎叶卷起飘洒在半空中,造了一道小小的风景。但是这美丽瞬息而止,赵灵儿的表情也没有因为这景色有多少变动。

她转头,有些委屈地问:“师父,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出岛呢?我想去外面看看了。”

灵月宫主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耐心道:“你娘希望你与世无争,与外面的人少些接触,便可保你一生无恙。”

赵灵儿缓慢地点点头,然后说:“那,师父,我想去灵池附近走一走。”

比起去岛外,这个要求是多么微不足道,灵月宫主又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而如今已是傍晚,赵灵儿却一去不复返,灵月宫主与姥姥不得不分头寻找。

灵月宫主在灵池附近的桃花林中不断呼唤着、寻找着,但纷飞的桃花掩盖了灵儿的踪迹,也阻碍了灵月的视线。

这孩子,怎么到处胡来呢?

灵月宫主搜寻无果,停在了通往荷花池的廊桥口。

一眼望去,只见乳白色的薄雾和若隐若现的点点碧绿。

那是守护了仙灵岛不知多少年的迷阵。

 

赵灵儿抱着膝盖,坐在一尊相貌奇怪的阿修罗雕像边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下。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中有迷茫,有后悔,也有焦急和无助。

她今天实在是很想出岛,脑子一热便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这个复杂的迷阵之中。不论怎么绕,她能在路的尽头看见的都是这样凶神恶煞的阿修罗雕像,她虽隐隐猜到破阵的法子肯定与这些雕像有关,但不知道该如何操作,一直研究到此时,她却将来时的路给忘记了。

当初这迷阵还不是双向的,但自从灵月宫主带着灵儿上了岛,她便废寝忘食地研究这个先人留下的迷阵,终于把它改成了双向的。

外面的人不易进入,里面的人若想出去,如果不知道方法也会困在里面。

当然,赵灵儿是不知道方法的,否则她怎么会被困住。

赵灵儿伸出右手,抚摸着阿修罗雕像粗糙的表面。

“没有明显的机关,也没有缝隙……这个底座看起来倒是可以转,但我并没有足够的力气……”

赵灵儿有些沮丧。

她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朝着芦苇漂迈出了步子。

她已经不知道踏上了第几块芦苇漂,由着这些看似轻浮的织物将自己带来带去。

拐了个弯,她在芦苇漂停下后又随意地踏上了另一块,希望能撞点运气。

突然,她发觉身遭的荷花荷叶密集了起来,这一块芦苇漂竟然将自己往一大片花丛中带了。

不是出路,就是死路。

赵灵儿对自己这么说着,努力地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前方是什么。

雾中渐渐浮现出了又一尊雕像的影子,她不禁泄了气,但转眼又发觉它和之前看到的阿修罗雕像的颜色有所不同,故而在心底还是保有着一丝希望。

雕像的面目也清晰了,早已熟读佛经的赵灵儿自然认出那是观音像。

观世音菩萨,慈悲为怀。

“灵儿求菩萨保佑,让灵儿能找到出岛或回岛的路……”赵灵儿诚心祈祷着,希望自己能尽早脱困。

她实在不应该不听师父的话,肆意外出的。尽管她还是想出岛,却已经被此阵困得心力交瘁,不想继续。无论是出路还是回路,只要能赶紧离开这里就好。

芦苇漂缓缓停在了观音像不远处。赵灵儿小心翼翼地踏上荷叶铺出的小路,带着虔诚的心走到观音像面前跪了下来。

“观音娘娘。”赵灵儿这么唤着,“灵儿究竟该怎么做?”

雕像总是不会说话的,可是雕像上却有两行秀字。

赵灵儿一双眼睛还是不差的,自然很容易看到了观音像上这几个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赵灵儿念着,一张小脸耷拉下来,“果然还是应该回去啊。”

观音像是闭着眼的,但雕刻在她唇角的温暖笑容却像是在对赵灵儿说:“此时回头,为时未晚 。”

赵灵儿是知道这句偈语的,而观音像的出现的时机又是那么巧,由不得她不信。

只是甫一转身,一个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面前。

自是那追来的灵月宫主。

灵月带着七分责备、三分疼爱的意味道:“赵灵儿,以后断不可随意出林闯阵,你若有什么事,要叫我与你姥姥如何自处?我们怎么对得起你娘亲的信任?”

……我们又怎么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说到最后,她的眼光落在了那尊带着一丝温暖气息的观音像上。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只是这岸,总是要深陷苦海的人幡然醒悟自己以往的罪恶才能够寻得到的。

灵儿年龄尚小,孩子的生性总是贪玩的,强迫她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实在是难为她了,又有何罪?既无罪,又何来的醒悟呢。

何况,这尊雕像本是拿来劝退外来者的。

赵灵儿听闻师父的话,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对不起……师傅……”

她小小的身子颤抖着,不住抽噎试图掩盖自己哭了出来的事实,同时说:“灵儿……灵儿只是想……想到岛外去看看……”

灵月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你且随我来。”

 

一番周转,二人又来到了桃花林入迷阵的石桥处。

“灵儿,你将手伸向前方,然后随我念。”

赵灵儿脸上犹带着泪痕,乖乖地服从了灵月宫主的指示。

只见得迷阵四周突然显出一个半球形的光阵,由灵儿的手所触之处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灵月道:“迷阵、迷阵,终究还是一个幻阵。刚刚让你念的术语就是让这个幻阵显形的。你再跟着我念。”

随着咒语一句句被念出,光阵剧烈地颤动了一阵,然后便见到光阵内的荷叶荷花尽数退散,中间一道白玉石的道路直通向远处。

赵灵儿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师父……为什么要告诉我破阵的办法?”

灵月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不想太为难你……将你一直束在水月宫并不现实。但我今日授你破阵之法,不过是允你在整个仙灵岛的范围上活动。若要出岛,还是得经过我的允许。”

虽说仍是无法到外界的世界去,但能随时去外岛一游也让赵灵儿格外开心。

“那,师父,我可以去外岛玩了吗?”

灵月微微点了点头。

 

“阿玟,这样真的好吗?”

姜氏走来,看着赵灵儿欢快的背影,却皱起了眉头。

灵月却笑了。

“我们应该对灵儿抱有足够的信任。更何况,码头无船,她的风灵之力也不足以支持他腾空到岸。等到她有这个能力了,她大概也就习惯一直待在岛上了。”

“可是,夫人吩咐我,一定要让灵儿与世隔绝。但一旦到了外岛,没了迷阵的阻挡,她就有机会接触到外界了。”姜氏摇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近日盛渔村的那些渔民的驾船技术越发精妙,仅靠自然的风浪已经快无法阻挡他们过来探险了。”

“可是你愿意看着灵儿在这水月宫内终日苦闷,日渐消瘦吗?”灵月望向姜氏,“虽说是小青所托,至少,我希望灵儿的活动范围能大一些,也在外岛给她留一扇窗,不要让水月宫成为真正的囚牢。”

灵月扭头望向天空,道:“即使是真的仙,也渴望着俗世气息……更何况,我们都是人。我想,让灵儿有机会接触外界,也并非是件坏事。即使黑苗循迹追来,即使他们真的找到流失已久的破天槌意图强行破开迷阵……”

难得地,她的眼中略带狠意。

“我对迷阵的改动不是白做的。只要有一个人身负拜月教的心法,入了这迷阵,就会被当场格杀。”

姜氏沉默了。

灵月轻轻叹道:“当然,不排除他们利用别人来破阵的可能性……”

她拂袖,面露犹疑。

“历代女娲族后人,无一善终,这好似是宿命一般……我们,真的能将命运斩断在灵儿这一代吗?”

风突然大了起来,枝上花瓣柔嫩,承受不住这番摧折,纷纷坠落在地。

 

迷阵本不大,只是因为绕,而能困住人许久。而那条通道,简单直接,赵灵儿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一道山谷。

山谷很窄,至多容得下四人并排,但也不深,更像是有人刻意凿出的。谷上草木茂密,阳光直下,显得这道山谷更加幽深了一些。

只是,突然出现并快速靠近的簌簌声让寂静的山谷平添了诡异之感。

赵灵儿不禁后退两步,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声响越来越近了,一团团攒动着的绿叶出现在了灵儿的视线之中,她这才放松了下来。

当初上岛之时,师父就告诉过她,这些小草妖是帮忙看守仙灵岛的,很听话。

“叽咕叽咕……”

一只颜色略浅,但明显要大上一圈的草妖停在赵灵儿面前,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

赵灵儿却眼睛一亮:“你说你们太久没见到人了,想和我一起玩?”

大草妖跳了一跳,抖了抖身上的叶子,它后面的小草妖也活跃了起来,看起来很是兴奋。

赵灵儿拍拍手,高兴地笑道:“太好了,终于有新玩伴了!”

但是下一秒她就疑惑了起来,因为其实她耳中听到的确实是古怪的妖族语言,但她就是懂得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什么呢?

 

阳光,海面,孤岛,竹林。

纵有疑惑,赵灵儿也不可能立即回去问。难得出来,她与草妖们玩着、逛着,来到了岛的最外围。

相比当初满怀着对娘亲的怀念和对黑苗人的愤恨,如今再看海,赵灵儿的心里干净了许多,眼前的碧波万顷让人格外舒畅。

偶有鸥鸟从上空飞过,赵灵儿感到格外新鲜,伸直了胳膊朝天空挥舞,口中模仿着它们的叫声,但那声音实在有些滑稽,竟把自己给逗笑了。

一只小草妖蹭着赵灵儿的腿不肯松开,赵灵儿也害怕动腿会伤了它,于是小心地将它抱了起来。

草妖身上的叶子一阵抖动,挠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实在是痒的紧,让她再次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如此海天一色的美景,其中更有美人在。

 

章三·天涯咫尺

 

晨光微露,赵灵儿在鸟雀清脆的啼叫声中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利落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跑到厅堂里想向习惯于起得比自己早的师父请安,却意外地发现佛像前没有那个青色的女子。

赵灵儿又来到师父的卧房,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温度早就降下,明显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一位清修的宫女注意到小宫主的动静,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宫主有事,大约需出宫一月左右,请少宫主莫要着急。”

“谢谢姐姐。”

道谢之余,赵灵儿有些焦急。自从逃出黑苗王宫,师父就有如她的母亲一般照顾她,如今却瞒着自己离开,让她回想起那一日的无助。

她身边所有的人都瞒着她,将一切王宫中即将大变的动静拦在她的耳目之外,直到她必须逃走的那一天。

她担心灵月宫主又在瞒着自己什么,这让她很不开心。

虽然她知道长辈们都是为自己着想,但并不会为此而快乐。

只是她现在也无法跑到灵月宫主的面前去对质,礼法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唯有依照过往惯例,安心修行水月宫的术法。

 

一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少了灵月的指导,赵灵儿的修行进展更是遇到了极大的阻碍。

由此她更为困扰了,师父究竟去干什么了呢?

故而灵月宫主回来的那一天,赵灵儿不顾自己保持了很久的乖乖女的形象,死命黏着自己不告而别的师父想问出个一来二去,只是灵月宫主不曾向她吐露些许细节,闲谈了几句异地趣事便将小姑娘的心思钓到了别处。

更何况,这一个月过后,有一个重要的日子就要到了。

赵灵儿的生辰。

 

灵月房内。

“阿玟,你究竟去做了什么?”姜氏也很好奇,毕竟离开一个月所要做的事情定不是小事。

灵月宫主的笑容很是欣慰,却摇了摇头,道:“反正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瞒着灵儿。”

姜氏一听,心生疑惑,问道:“好事为何要瞒?而且你要知道,当初夫人让我带着灵儿出逃,我硬生生地找了许多理由不让她随意外出,不让她看见宫中漂着汉人头颅的池子,不让她看见拜月手下进宫逼反的场景……”

她低下头喃喃道:“除了她的身份之外的事情,我不想再瞒她了。”

灵月淡然一笑,道:“瞒不瞒的,你总要先听过才是。”

姜氏叹了口气,点头表示接受。

然而灵月下一刻说出的事实,却让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涕泪纵横,并勉强同意了暂时将此事瞒着灵儿。

“在白苗族的女娲神殿内,我看到了小青人首蛇身的石像。神殿外,有她的衣冠冢,但没人见到确切的尸身。”

她看着姜氏激动的神情,面上微笑,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攥紧了,紧接着,咳出一口血来。

 

今年灵儿就该十二岁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

虽然早在当初自己就告诉灵儿她的娘亲凶多吉少,灵儿也深信不疑,但灵月宫主自己却不愿意相信林青儿就这么去了。

小姑娘将是金钗的年纪,在他们的照顾下无忧无虑地长大,灵月对故人的思念却是一年胜过一年。

她决定去苗疆寻找她,哪怕只能找到她留下的一点点痕迹,也总比枯坐水月每日炼丹来得好。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她进入大理之后,在白苗的汉人聚集区住了下来。

当地人口口相传,说是当年洪水退去之后,一个白苗姑娘在溪边浣衣,碰巧看见了一座石像沉在不远处。她招来村民们将它打捞起来,大家竟发现石像人首蛇身,与传说中的女娲娘娘一模一样!

更有曾见过林青儿的老人家来看过后,一口咬定这就是曾经的圣女所化,因为面貌实在是太像了。

黑苗对女娲的态度在拜月的影响下已经坏得彻底,但白苗是始终信奉着女娲娘娘的。

尤其是这石像出现的时间恰好在大水退去之后,白苗人更相信圣女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他们的安宁,从而对她更为崇敬,特地将神殿翻新,将旧有的石像换成了这座天成的石像。

只可惜,祭拜的石像虽然从想象中的女娲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女娲后人,天气却越发地异常,早在第一年干旱的时候,去年才涝了许久的黑苗似乎是实在无法忍受这反复无常的气候了,一怒之下向白苗发兵,试图要抢下更多的水源,苗疆的日子自此沉浸在无边的厮杀声中。

灵月宫主却相信黑苗最早发兵的原因一定不是为了抢水源,而是拜月的挑唆。只是她眼前所见确实是一片荒土,少有河流井水之类,树木尽数枯死,田里的干旱作物都在发蔫,不由有些心寒,故而赠给大理居民颇多水灵法术的符纸,希望能缓解他们的干旱困境一二。

但这不是她来苗疆的目的。

她为了故人而来,仅此而已。

 

进入神殿的那一刻,神圣的静谧感笼罩住了灵月。

她走得极为小心,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安详。

沿阶而上,那尊石像的面貌越发清晰,灵月的眼中也渐渐泛起了晶莹的水光。

其实她不该进来的,尽管她是圣女的旧友和公主殿下的收留者,却仍然是外族人,而且她根本不敢向苗疆的任何人暴露赵灵儿或林青儿与她的关系。

可她实在怜惜林青儿,怜惜女娲后人的悲惨命运,所以,哪怕是一尊雕像,一处衣冠冢,她也必须来看看。

除却怀念感伤,她更要由此坚定保护赵灵儿的信心。

待她迈上最后一级石阶,再“无礼”地站在那尊雕像面前,轻轻抚摸着那逼真的脸庞,眼睛一眨,泪水便已滚下。

“真的好像……小青,这究竟是不是你?”

一滴水落入深潭,不大的声音回荡在神殿内。

林青儿强作笑颜,道:“小青,如今苗疆干旱,连年战争,并不像你期望的那样。我记得你当初愿意下嫁到黑苗,就是希望通过联姻化解两族之间的仇恨……你可会为他们难过吗?想来会的,你是多么慈悲的一个人……灵儿已经要十二岁了,这六年我们过得尚还不错,灵儿是越发的漂亮了,而且很像你。等她到了合适的年纪,我和姜姨会基于她的想法择一个贤婿,他一定会发自内心地爱她,让她过上幸福美满、远离纷争的日子……”

潭中水汽在冰冷的雕像上凝结,恰好沿雕像脸颊滑落,有如泪滴。

“小青,别哭……”灵月宫主将两点水珠抹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灵儿的生日要到了,你应该开心才是。真可惜,你的雕像和衣冠冢在大理的消息本来是个极好的礼物的,但我不能告诉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容易冲动,要请你忍一忍了。等一切都平息了,我定会带她来看你,尽了孝道。”

“……我要走了。虽然你与灵儿如今相隔甚远,但我想这等距离于你而言不过是咫尺罢了……护佑她吧。”

灵月宫主将自己的眼泪拭去,最后深深地看了雕像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看不见,在她离开后,雕像前出现了一个虚影,正是那本该雍容华贵的巫后林青儿!

林青儿怔怔地看着神殿的入口,低声道:“没想到,我第一个等到的人竟然是你……灵儿平安就好。只是,那个年轻人……我猜到他定是通过回魂仙梦来助我的,他既然是个汉人,定不会随意闯进来,而我如今能安然对话的对象唯有火眼麒麟,那么……大约是没什么用的。”

林青儿哀叹一声,消失在倏忽而逝的水滴声中。

 

灵月隐匿身形偷偷出了神殿,但就在路口,有一个行迹诡秘的家伙一直在盯着她的动静。

现在惹的事越少越好,这个人也不知什么来路,于是她决定暂不接触。

但那个人动了。他出其不意地冲到了灵月的身后,试图一掌劈晕这个从神殿里走出的家伙。

灵月不会坐以待毙,她向前急迈两步并转身,可刚举起的手臂就被人制住,一股绿烟扑面而来,灵月急急忙忙屏住气,可再睁眼时,那人已经不见。

能从神殿出来的必然是白苗人中比较重要的角色,这人在此埋伏,估计是奸细。

只是他估计想不到此次与他打照面的人并不是白苗人。

她回到自己暂住的住所,匆匆忙忙写了封信劝白苗族长多关心此事,就急着上路了。

她不愿灵儿等自己太久。

 

白苗族长阅读那封信的时候,神色十分凝重,但是托人前去寻写信人的时候,却找不到丝毫痕迹。

白苗族长抖了抖信纸,对自己的属下黯然道:“这上面有很淡的蛊术味道……她的提议很重要,我近来定会彻查此事。只是这蛊……唉,她就这么一走了之,若是她不回来找我们解毒,哪怕有仙药吊着,怕也是活不了多久。”

蛊毒皆为苗人百般筛选下来的虫毒,炼药则多用草木药石,自然不能对症。

那名下属紧张道:“要不要派蛊兽去追?”

族长皱眉,厉声道:“不可!蛊兽不易控制,我允你们用蛊,但是如今有资格用蛊兽的时候,唯有我们族人在战场上拼到最后一刻的时候!”

下属冷汗连连,连忙应和,心底默默为那基本无救的性命感到可惜。

 

姜氏大惊之下扶住灵月,才察觉到她体内有蛊毒。

“这毒很烈……谁干的?”

灵月又咳了两声,道:“我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黑苗人。”

姜氏声音有些颤抖:“我有法子解,只是目前这毒已经伤到你的根基,估计日后你会体弱许多,恐怕寿命也会缩短。”

“无事……你先解吧。这也算我咎由自取了,毕竟神殿不是我该随意进出的地方。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灵月宫主坐在床边,幽幽道,“如果有什么材料不足尽管吩咐弟子们去找吧。”

姜氏神色凝重地离开了。

灵月擦了擦唇边的血,让她的青袖上绽开一朵艳丽而夺命的红花。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命遵守诺言了……”

 

赵灵儿的生辰终于到了。

岛上清闲,灵月宫主也没有让弟子布置什么排场,但是平日里一向惯于清修的六个弟子在这一日齐齐回岛,带回一些有趣的玩具首饰。

毕竟是少宫主的重要日子,她们即便看淡世事,也不至不近人情。

大约是宫里难得地热闹起来了,大家的清冷性子也暂时褪去了,喜欢在外界行走的女子们讨论起自己遇到的趣事,几只小草妖也被带到宫外,此刻互相追逐嬉戏着,好不开心。

“少宫主!面来咯。”一位弟子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走来,碗内铺着白花花的面条,一个煎蛋和数根青菜,点缀着些许葱花。

她将面碗搁在赵灵儿面前,笑道:“这是今年的长寿面,少宫主请用!”

赵灵儿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道:“谢谢姐姐了!”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面头,嗦入口中,鼓起腮帮子咀嚼的样子十分可爱,让几位弟子轻轻地笑了。

 

“师父,你怎么不去外面呀?”赵灵儿走到灵月宫主房内问道。

灵月宫主盈盈笑道:“因为师父有个惊喜要给灵儿。”

她身披一件大氅,从枕边拿出了一个软软的包裹递给赵灵儿。

赵灵儿一听是惊喜,小跑着到了灵月榻前,解开了包裹的结。

入眼的是一套新衣,水蓝短打,花纹虽然简单却明快而美丽。布料用的是最舒适的棉布,手感极好。

灵月宫主近日一边疗伤一边缝制的这件衣服,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不过由于宫内本就是个大的炼丹房,赵灵儿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身上穿的还是灵月先前走后姜氏为她置办的衣服,但女孩子对新衣服可没有多少抵抗力,她也不能免俗,自然是十分高兴,提出要回房换衣服。

一进门,赵灵儿就看见姥姥在打扫自己的房间。

姜氏一回头,看见灵儿手中的衣物,奇怪道:“这衣服是?”

赵灵儿抿唇笑道:“师父给我缝的呀!”

姜氏点点头,继续擦着桌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了。

她失神地想着,以阿玟这样的操心状况,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章四·不忘长吟

 

“其实我水月宫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教你。我教你的所有法术,最终都来源于佛法与道法,你若是有心,它们的每一句都可以是你施法的咒语。”

灵月在书房内踱着步,随手抽下了一本经书翻着,口念道:“吾以月洗身,以日炼真,仙人辅我,玉女佐形,二十八宿,随吾指陈,左有六甲,右有六丁,前有雷电,后有风云,千邪万秽,逐气而清。①想必你很熟了,这便是净衣咒的原形。”

赵灵儿乖顺地跟着灵月宫主走着。

她又道:“至于观音咒,则是来源于佛教经典。这些年我只教你几个咒语,正是出于要让你充分理解这些经典的目的。灵儿你要知道,济世救人靠的不仅仅是这些法术,而是思想,是让天下人遵礼守法、和平共处的思想。”

赵灵儿道:“灵儿明白。”

灵月宫主轻叹一声,将手中书籍翻到另一页,道:“我今日便教你最后一课,若你能修成,剩下的也就不用我再教了。”

一片沉默中,灵月开口诵道:“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返神还灵。一如律令。天蓬符命,追摄魂仪。阳不拘魂,阴不制魄。三魂速至,七魄急临。从无入有,分明还形。急急如律令。②”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忽的一阵阴风卷起,四周的光都暗了许多,但只是刹那间便恢复了原状。

赵灵儿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和强大的威压,不禁向后跨了一步以稳住身形。

灵月宫主合上那本书,向后一递,赵灵儿连忙接住,快速地翻到那一页默默读着,咽了一口口水。

“这正是还魂咒。这不仅仅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强制留下刚死之人的魂魄,更是在与鬼差做交易。”灵月垂下眼帘,“要用好它,首先要有强大的灵力。其次,你得有勇气在念下咒语的时候直面鬼差,将你的灵力交给他们,才能留下魂魄。这个咒语,只能救活濒死或刚刚死去的人,如若死亡超过一个时辰,就基本无效了。刚刚并没有施术的对象,所以只是有鬼界的气息漏了过来,你不适应也是自然。”

“如今的一个问题就是……我是没有办法给你对象去练习的。先前练习观音咒就很让人为难了,而我更不可能给你将死之人。”灵月掖了掖自己的鬓角,“而且你的灵力尚不足以支持这个咒语,唯有慢慢修炼。”

“是,灵儿谨遵教诲。”赵灵儿答道。

灵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咳了两声,欲走出房间。

这咳嗽声落在赵灵儿耳中,如同一根针刺到了心上。

“师父!您最近……好像咳嗽得很厉害。”她出声叫住灵月。

灵月下意识地摸了摸喉部,回头微微一笑,道:“没事的,师父偶感风寒,过几日就好了。”

墨绿色的披风随着灵月的动作飘荡,晃了人眼。

 

冬日,水月宫小小的房间内笼上了炭火,替一应女流驱赶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时间已经过去一月,灵月宫主的病不见丝毫好转。她愈发地畏寒,日日咳嗽不断。虽不再外出,但灵月长时间蹲点丹房和书房,不是在督促弟子们炼丹,就是在抄录一些快要失传的孤本。

饶是身体康健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丹炉内的火光不住跳动,两位弟子站在炉边,目不转睛地透过炉上小眼观察着进度,以免错过出丹的最佳时期。

又一批丹药出炉,一个弟子快步走到灵月宫主身边道:“宫主,这已是宫内所存材料所能炼就的最后一批紫金丹了,目前共计有十二颗。如果继续开炉炼普通的药物,估计还能支持三个月。”

灵月被炉内白烟一熏又咳了许久,帕上再度染上了点点血迹。

“宫主,您还撑得住吗?弟子扶您去休息吧。”

灵月推开弟子想来搀扶她的手,面色发白,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管我,只管继续。你们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至于原料的问题,等开春了再去外面寻吧。”

弟子双唇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退到了炉边,待炉冷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炼药。

姜氏手端着一个药碗进了门,劝道:“阿玟,就算你的命的确不长了,但能撑久一点就继续撑下去,将这药喝了吧。”

灵月宫主抬眼,颇有些责怪地道:“姜姨,我说过了,现在为我再消耗药材也是无用。当初那毒的威力你也知道,而且,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她看了眼手里的帕子,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活不过明年夏天。”

姜氏的手一抖,碗内黑褐药汁洒了一片,两个看炉的弟子也是满脸惊讶地转过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师父竟只给自己定下了半年时间的寿命!

“宫主……您一定是在骗我们吧,您还年轻,怎么会……怎么会那个时候就走呢……”

素来清心寡欲无喜无悲的弟子竟是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瞧瞧你们,难道我走了你们就活不下去了?”灵月依旧平静,话中竟还带着笑意,“我迟早要离开的,而你们要继续帮我扶持好水月宫,扶持赵灵儿这个少宫主。

“不过,在我去世前,不许告诉灵儿这件事。

“姜姨你也是,虽说苦了你要送我入土,但正因为如此,你更要看淡这件事。我离开了,你可算是这里唯一的长者,你要稳住所有人的心……而你也是灵儿唯一的亲人了。届时拜托你照顾好她。”

灵月起身,拿了一张火符往炉内一扔,火烧得更旺了。

“我平日言传身教的,就如同这火,”她手一指,“你们要让它一直燃烧下去,而不因我的缺失熄灭,此所谓薪火相传。”

弟子们擦掉自己的眼泪,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平稳了心态后回答道:“遵宫主令。”

姜氏叹了口气,将药碗端到灵月宫主眼前,道:“尽管如此,这药也煎了,喝了总比浪费好,我们又没人要补身子。”

灵月捂唇轻笑:“那好吧。以后可别再煎了。”

 

赵灵儿抱着经书在自己的小床上反复读着。

“……三魂速至,七魄急临……这还魂咒还真是不好背啊。”赵灵儿抚摸着那些墨字,“师父说她最近都会很忙,我也不好去打扰她。但是她的病好像一直都没好……嗯?水灵之力似乎浓了些。”

她穿好自己的小棉袄,走出宫门,眼前所见有如柳絮因风起。

“哇……下雪了!”赵灵儿眨着眼睛,伸出手去接住一片晶莹,转眼就被她手心温度融成一颗水珠。

“呼……看来明天要扫雪了。”一个水月宫弟子将头探出门外,“我都好久都没扫叶子啦。”

赵灵儿看向这个弟子想打个招呼,却发现她眼眶有些发红。

“姐姐,你……哭了吗?发生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啊?没、没有,刚刚眼睛有点痒,这是揉的。”弟子摆摆手,撒了个有些拙劣的谎,但拿来骗赵灵儿已经够了。

弟子走回宫内,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心想,要是被少宫主发现自己因为宫主的事情哭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冬去春来,枝条抽芽,花苞吐蕊,蜂蝶飞舞,仙灵岛再度恢复了生机。

但有一个人的生命却在慢慢流逝,身体越发虚弱起来,与岛上景色截然相反。

“师父,您的病为何还不好呢?”赵灵儿坐在床边,很是天真地问。

灵月不语,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吩咐她将学过的咒语背诵一遍。

赵灵儿背得很熟练,灵月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灵儿,做的很好……这种事千万不能落下,要将这些咒语刻在脑子里,总有一天会用得到。”

但是,到时候请不要在我身上用还魂咒……

 

一只白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了一簇紫阳花之上。

一双小手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这只蝴蝶,快速地一扑,结果扑了个空。

赵灵儿微怒道:“蝴蝶飞得那么快我怎么捉得到吗!”

有弟子看不过眼,主动提出要帮忙扑蝴蝶,但赵灵儿拒绝了。

“师父说她好久没看到蝴蝶了……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一只才可以。”

骄阳正上头,夏天已经到了。加之灵月宫主这疑似调人离开的请求,这名水月宫弟子感到不妙,趁赵灵儿不注意匆匆地回了宫,跑进灵月宫主的房间。

“……嗯?是谁……不是灵儿……”

灵月靠在床头,已经要睁不开眼了,声音也轻如蚊子哼哼。

“果然……宫主,请您安歇……我会拖住少宫主的。”弟子眼看着宫主即将步入死亡,却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差一点涌出泪来。她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呼吸,揉搓着自己的脸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再次走入了那个阳光的花丛。

但是,赵灵儿已经成功了。

她双手合成一个橄榄形,想必中间就包着那只动作灵活的白蝴蝶。

弟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情绪,勉强笑着说:“少宫主抓到了?”

赵灵儿点点头,抬脚就往宫里走去。弟子连忙拦着,但又有些犹豫,动作扭扭捏捏。

“姐姐,怎么了?”赵灵儿疑惑道。

“这个……宫主她刚刚睡着了,现在不该打扰她。”

“那,我偷偷把蝴蝶放进去,师父醒来就可以看到了。”赵灵儿颇觉得自己想的法子很好,绕开那名弟子,踮着脚走到了房外,想将门推开一个缝隙,但或许是年久失修,门一下子大开到底,跟随而来的水月宫弟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瞒不住了。

赵灵儿看见那个歪斜的身形,小跑着到了床前。她松开手让蝴蝶飞出来,然后去扶灵月宫主的胳膊,只当她是靠着床头睡着了,但一动之下灵月没有任何反应。

“师父……?”她有些慌了,回头问道:“姐姐,师父她怎么了?”

那名弟子却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灵儿摇晃着她师父的身体,不住地喊着,想要叫醒师父,但一切都是无用功。

第一次直面这种状况,赵灵儿过了许久才想起“死亡”的含义。

她喃喃道:“师父死了……明明不久前还活着……对了,还魂咒,还有还魂咒……”

她立刻口诵那一串咒语,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

但是正如许久前灵月所说,赵灵儿的灵力无法支持她使用这个咒语,尽管已过了近一年时间,但依旧不足。虽然前面很顺利,但是“急急如律令”五个字只念了两个她就晕了过去。

白色的蝴蝶绕着床榻上下翻飞,像是无情地宣告这个人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水月宫后,白绸挂满树枝,遮掩了绿叶,场间都冷了许多。

六名水月宫弟子外加姜氏穿着白色孝服站成两列,但是最该穿孝服也最重要的人不见了。

“要下葬了……少宫主呢?”

 

水月宫避世而居,葬礼并不严格按照民间规矩,但一应物品全部准备好也到了第三日。

这三日中,赵灵儿唯一出现的时候就是制作墓碑的时候。

灵月将其视为己出,碑上的字理应由其做主。

赵灵儿已哭了很久,眼睛都肿了。她沙哑着嗓子,道:“恩师……灵月之墓。”

 

如今,墓碑已经树好了,甚至下葬的坑也挖好了,只欠赵灵儿的在场,下葬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姜氏隐隐感到不安,道:“我去找灵儿,你们在这等着。”

她走进水月宫来到赵灵儿的房间,只见白色的小小一团蜷缩在角落内。

“灵儿,跟姥姥走,好不好?”姜氏蹲在灵儿面前,温言劝道。

赵灵儿似乎是哭累了,眼中不再流泪,但是眼神之悲伤让姜氏良心难安。

“我好怕……师父为什么去得那么突然,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生重病而已……”

“宫主她正是因为生病,身子弱……唉。灵儿,逝者已逝,赶紧和姥姥出去,让宫主入土为安,好不好?想必宫主也不希望灵儿这么伤心啊。”

赵灵儿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姜氏安慰了几句后,她怯怯地跟着姥姥走到了漫天白色的宫后。

合棺,入土,盖土。并不正式的葬礼,并不正式的过程,但人的悲痛之情却不分正式不正式。

赵灵儿对着墓碑三磕头,再起身,突然念起了往生咒。

古怪的梵文读音低低地徘徊在众人的耳边,几名弟子有背过的也跟着诵读了起来,尽管她们知道,灵月宫主肯定不需要她们帮忙去什么业障,但她们衷心希望宫主能去往极乐世界。

一遍,又一遍。鸟雀为之停止鸣叫,蝉亦不再聒噪,整座岛陷入了肃穆的气氛之中。

众人直念到口舌干燥才停止,赵灵儿更是有些脱力,靠在姥姥的怀里勉强睁着眼睛盯着碑看。

眨眼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青衣背影站在碑后,于是伸手想要抓住。

“师父,别走……”

灵月转过身,笑了,嘴巴张了一张,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无声的两个字,是“保重”。

红肿的眼眶再度泛起泪光。

 

整整一年过去了。

树叶落了又生,雪下了又融,少了一人的水月宫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太多变化。

姜氏不忍心让灵儿再伤心,这一年内没怎么管教她。赵灵儿的咒术倒没有落下太多,但是还魂咒再也没有背过。

她写了许多信,折成纸元宝的样子,嘟囔一句火咒便烧得干干净净。

她每逢月圆就会去墓前跪着,小声地说着一个月来的事情,奢侈地用净衣咒给墓碑除灰。

如今,忌辰到了。

姜氏一早就收拾了一些瓜果糕点摆到了灵月墓前,跪下对着墓碑说:“阿玟,你走了也有一年了,灵儿是真的很想你。当初你让我们都不要和她说你很快就会走了,其实我觉得有些过分了……那几天她哭得可凶了。你说你……嗯?”

忽有脚步声响起。

“阿玟,我等一等再来。”

姜氏站起身走到水月宫门口,只见赵灵儿穿着那年灵月给她缝的、如今有些小了的衣服,背对着她站着。风起,她长发飘扬,迷乱了视线。

“你听见了?”姜氏问。

赵灵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鬓边细发掖到耳后,道:“没事的……既然是师父让大家瞒的,她一定是为我好……她一定是希望我能尽快将这些悲伤忘却,勇敢地面对未来。真的没事的……”

姜氏看着她肩膀抽动,再度心疼了起来。

她走到灵儿面前将她抱住,道:“没错,宫主现在一定很开心。你想通了。我们一起去祭拜她吧。”

赵灵儿微微点头。

姥姥和孙女儿两个一道跪在石碑前,聚精会神地祭拜着这位恩师,这位挚友。

一只黄鹂飞了起来,掉下一片软羽,轻轻地落在了小姑娘的头顶。

 

①:道教《净身咒》

②:道教《还魂咒》

 

章五·仙灵凡尘

 

“陈老,您就这么不干啦?”

盛渔村码头上,张四哥坐在晃晃悠悠的木船上问道。

被唤作陈老的老头戴着顶破草帽,背着根钓竿,嘴里还叼着旱烟,若不是大家都熟悉,怕是要以为洪老是个专职钓鱼的了。

陈老抽了一口烟,呵呵笑道:“老了,不行了。打渔实在费体力,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行。只是可惜了……”

张四哥追问道:“可惜什么?”

陈老道:“你可知道,东边有座岛叫做仙灵岛?”

“这怎么能不知道,谁不晓得那座岛周围礁石、暗流密布,是咱们渔夫最怕的地方了。就是这岛的名字起的很美,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仙灵。”

陈老点点头:“传说~当年观音菩萨经过仙灵岛,见那岛上地气灵秀,宛然神仙洞府,便与侍香龙女留在那里修行,凡人千万冒犯不得。”

“难道真有人见过那岛上的仙灵?”

“听说有人曾在仙灵岛上看过一名美若天仙的青衣少女,手持玉瓶与宝剑从天而降,想必就是侍香龙女吧……呵呵~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没见过神仙长什么模样呢!可惜就可惜在这啊~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没有这福分了。”

张四哥看着陈老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道:“神仙?有机会再去看看吧。今天的鱼还没打够呢。”

 

是夜,月已高,人已眠,虫鸣阵阵,微浪拍岸。

一个小男孩偷偷溜到了码头上,解开那艘陈老再也用不着的船,极为卖力地划向了东面。

 

白日。

“哎,你知道卖盐老王那病不?”来福婶边搓衣服边说。

“那可不,所有大夫都说治不好,只能让他儿子好生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了!”旺财嫂接嘴道。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好一人偏偏要去得这么早,造孽哟。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见着小虎子啊?”

“估计还在照顾他爹吧。真是命苦,这才刚十岁呢,就得照顾起爹来了。”

没有人在意小虎子究竟在哪里,因为他的爹卧病在床,即使他寸步不离也是正常。

只是下午,一艘小船颠簸着驶入了码头,差点没把张四哥吓死。

因为只有小虎子一个人在船上。

“喂,小虎子,你怎么一个人就把船划出去了,知不知道这一带风浪很大很危险啊!哪怕你帮着你爹卖盐驾船技术是不错,但人命可由不得你瞎折腾!”张四哥急道,“还好你没事,不然你爹可怎么办?”

“我……我就是为了爹才偷偷划船出去的。”小虎子气喘吁吁的,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力可没有大人那般好。

“昨天我听陈爷爷说东边的仙灵岛上有菩萨……我想,既然洪大夫拿我爹的病没办法,我只好去求求菩萨了。结果,我真的在仙灵岛上碰见仙女姐姐了!她人好好,很温柔也很漂亮,还送了我一颗仙丹。我要赶紧去给我爹吃药了。”

张四哥恍惚了。这事情怎么听也不像是一个十岁的男孩能做到的事啊?

等到隔天老王起床笑呵呵地和大家打招呼的时候,小虎子独自一人划船前往仙灵岛求药的事情立马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传开了。大家都对小虎子的孝心和勇气赞不绝口。仙灵岛有神仙的传说算是落实了,而几个善驾船水性也好的家伙心里更是存了别样的心思。

总有一天要上仙灵岛看一眼传说中的仙女。

 

但就在已经被盛渔村村民看作神仙宝地的仙灵岛上,被王家感谢了数遍的仙女却险些要接受训导。

岛上有胆子不管惯例而带生人进岛的人也只有赵灵儿一个了,因为她心软。她自跟随灵月宫主学习佛法以来,悲天悯人,善字当头。即使灵月宫主已然仙逝,这种影响却是不会磨灭的。

她一时兴起去外岛逛了一圈,却遇上了一个为了救父亲而上岛的孩子。百善孝为先,赵灵儿又岂有不动容的道理。

仙灵岛上的人很少有生大病的,灵月生前练就的那些珍贵丹药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有些东西若只是束之高阁,而不拿来济世救人,与废物无异。

赵灵儿深谙此理,所以在给小虎子紫金丹的时候毫不犹豫,只盼着这药能快些派上用场。

只是,带人进水月宫是犯了大忌,而赵灵儿所做的一切可瞒不过那些水月宫弟子。

所幸姜氏并没有查看药罐的习惯,否则她发现最为重要的紫金丹少了一颗,再随便盘问一个弟子,这事就会暴露。

赵灵儿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被这个外来的孩子吊起了丝丝出岛的兴趣。

她已经数年没有这种向往了,重新拾起,则显得更甚,只是因为更加懂事,故而没有一时冲动自己外出。

自此,她日日去岛边,站在那个浅陋的码头上向西遥望。她记得那个孩子的船是从西边来的。

尽管只能远远地看见陆地的样子,偶尔也能看见几个打渔的渔民,赵灵儿十分满足。

但她的姥姥可就不开心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灵儿在出嫁前与外界有任何的接触,慢慢地开始限制她的外出时间,甚至追出来将她带回水月宫,让她自八岁以来变得自由的岛上生活重回狭窄。

 

近日,盛渔村的仙灵岛仙女的传说愈发旺了起来。总有打渔归来的渔民说,在靠近仙灵岛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一个青色的影子站在岛边,但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张四哥在前一天奋发捕鱼,提前完成了今天的量之后,终于做好了准备去仙灵岛闯一闯。

这个念头早就徘徊在他心头了,自从小虎子从仙灵岛归来后。

当他千辛万苦上了岛之后,看见了一个有些肥胖的妇人的背影。

他搓了搓手,小心地开口问道:“请问……”

妇人转过身来,险些把张四哥吓死。这那里是仙女,分明是个肥老太婆!

老太婆开口喝道:“你从哪里来的,没事就给我滚出去!仙灵岛不欢迎外人!”

还是个坏脾气的死老太婆。

张四哥深感自己被村里那些大妈们骗了,也不敢在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婆面前吱声,只得应承着退到了船上,憋着一肚子的气往回划船。

“他娘的,累死我了,这仙灵岛算个狗屁东西,以后不来了。”

他恨恨地骂着,却不知道将来的某一天他将带着自己熟悉的年轻人再次前往这座岛,成为历史的推动者之一。

 

“姥姥,刚刚有外人来了?你别生气啊,他不一定有恶意的。”赵灵儿问。

“谁知道。灵儿,外面人心险恶,今天这个渔夫能来,明天他说不定就会带着别人一起过来!你无论如何也别再到岛边上去了,要是哪天你被他们欺负了,哭还来不及!而且,这里的存在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些黑苗人呐,怎么会善罢甘休!”姜氏气愤道。

“可……”赵灵儿有心为那些人辩驳,但想想自己唯一能为他们撑腰的证据会让姥姥为自己的行为更加生气,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况且姥姥还提起了黑苗人。

黑苗么……已经快十年没见到他们的影子了,赵灵儿几乎忘了他们,但一旦提起,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仍然生动。

被迫与她分离的娘亲,那些前来追杀又死去的黑苗士兵……

以及为了替娘亲照顾自己而尽心尽力的师父和姥姥。

只是仙灵岛仙女的传闻早已传开,他们却不知道。

不仅黑苗人,白苗人也正在往这边赶,要争着迎回小公主,他们还是不知道。

一月后,仙灵岛将被血洗,他们也无法预知。

仙灵岛在当下确实可说是一处世外桃源,但它的基石却还在这凡尘俗世之中,注定脱不开身。

 

走在那条白玉石路上,赵灵儿偏头看了眼被荷花荷叶簇拥着的观音像。

离得远,诸般细节都看不清楚,但上面的文字赵灵儿还记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苦海即将来临,然而这是被利用的善意引来的苦海,不仅仅是她一人的,也是岛上所有人的,也是一些注定与她纠缠不清的人的。

她也无法再回头,只能身陷其中,勉力维持济世之心不变,运用手中绵薄力量为世人开辟一条光明大道。

命运似乎就是这般可笑,她的母亲、师父,还有她那名义上的姥姥,都想尽办法想要改变的命运啊,始终没有走偏一丝一毫。

只是,仙灵入凡,要如出泥之莲一般不染,何其艰难?

但这正是将满十六的她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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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没有设置ft所以这里来闲谈一番!

这篇文前前后后大改了两次,第二次甚至写了快一万字了,然后我毅然决然推翻重写。

原因是什么呢?其实看到这的朋友也该知道,我主要是在写灵儿的童年期,有很多空白可以让我填色,可以发挥得很自由,却也容易刹不住车。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刹住车,哪怕用极端一点的方式。

途中我甚至有滚去写林青儿和灵月宫主的……番外。

在搜集相关资料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这两位可以凑一对啊。我在文中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偏向性→_→不过并不指望有人入此邪教。

另外很interesting的就是我写完后,水灵劫出了,而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虽然水灵劫剧情于我的文章而言并没有大的影响,但总是有些微的矛盾,毕竟仙一的十年前展现的是一方面,水灵劫又补了更早的一方面,如此,我写文时就会少考虑一部分水灵劫剧情的影响。

反正,就这点而言是要和各位看官道个歉的。

如果不想看我的一些心路历程就可以停在这啦,谢谢大家。











能下拉看到这的人,我万分感谢,但是接下来的内容的确不太讨喜。

当初果断地揽了灵儿童年这一段的写作任务,一方面是想更好写一点因为空间大,另一方面是想避免写遥灵的感情线路。

本身喜欢仙一很久了,而长年累月的思考加上童年→青春期→将近成年的成长,让我对李逍遥的感情分析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初是坚定的遥灵党,而如今,心态是大不一样了。

由于入了腐门,而五前的剧情令我喜欢上了谢李,于是在思考时我会从其他的角度去想,然后感到了一些……怪异。

单纯从仙一的故事来看,大概可以这么分段:

李逍遥为婶婶求药被迫与灵儿成亲→李逍遥忘了这段事情但又半被迫半自愿地带着灵儿去苗疆→遇见林月如,灵儿半游离到被迫离开→遥月寻找灵儿,京城遥月基本确定感情→锁妖塔与灵儿重逢,逍遥恢复记忆,却与月如诀别→得知将为人父,为妻寻药,遇见阿奴→回到十年前,对于黑苗的状况有所了解→回到现实,三人一起讨伐黑苗。

在反反复复考量过后,我心目里李逍遥对赵灵儿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灵池边的惊鸿一瞥,被强迫的一夜成亲,加上婶婶赋予的责任,()期间可以稍加培养感情)得知灵儿女娲后裔身份之后的怜惜,以及子嗣的联系,更多的,就是共同挽救黎民的责任感。

既已成亲,而我又恰巧很喜欢你,那就继续喜欢下去吧。

如此。

灵儿是仙一的核心人物,自从她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一切的故事就离不开她:带灵儿找妈妈,和月如一起找灵儿,为灵儿寻药,找灵儿,救灵儿,找仙药,和灵儿一起除掉拜月……除了可有可无的桃花源与灵儿无关,甚至试炼窟底都是女娲遗迹,敢说和灵儿无关?

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把灵儿摆到第一位。正如当初的我。

而如今我却觉得遥月的感情更为坚实一点。遥灵的感情,且不说颜值应该都不错的两人可能第一面就看对眼还发生偷看洗澡这种尴尬事情的状况,总归是先婚后爱的那种类型,负责和希望被负责的心态可能占了大部分。

只不过我们觉得这二人相爱理所当然罢了。

当然,这不代表我从遥灵叛变去了遥月,我只是觉得论感情的合理性,遥月要更好一些,尤其是看过《水灵劫》之后。

还记得李逍遥在客栈里说出的梦想吗?成为像父母那样仗剑江湖的神仙侠侣。

看看葛巧菱的常服人设……

虽然这不可能是官方授意让作者画成这样,但肯定是林月如更适合有那种梦想的李逍遥。

如此,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本命cp是那一对,尽管我很多年前就确立了李逍遥的本命位置。

这是让李逍遥本身头痛的问题,也让我头痛。

但我偏偏就喜欢他了呢。

如果哪天有人想出逍遥中心的本子了,能叫上我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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